紅檸檬 花宵 道中

荀練將手邊的白布俐落地綁在眼前斷腿的男人身上，手起針落，扎在男人的穴道上，讓他比較不疼，順便止住血。

前幾天一波又一波的攻擊，使得軍士傷亡嚴重，城中資源消耗殆盡。

敵將是一名年輕的將領，姓趙，名雲，字子龍，報上名來的時候，夏侯惇只是冷哼一聲「沒聽過」，萬萬想不到未來還要吃這個人不知道多少敗仗。

荀練約莫是十多歲時開始跟著曹操的將士行軍。

荀彧的五個兒子都是曹操的能臣，但是未能有人遺傳他的絕頂聰明。另外有兩個女兒，荀練就是他最小的孩子，雖然不諳朝政，卻完全繼承他過目不忘的天才。東漢搖搖欲墜，群雄爭先搶皇室命令之名以戈擴大領地，年輕的男兒入朝為官還得選邊站，女兒自不待言，聯姻就是自身存在的使命。

然而荀彧此人想法與一般人不同，沒有把荀練關在家裡學繡花，原本想他一身功夫傾囊相授，然而荀練每回上課時總是一臉冷漠，對著父親大眼瞪小眼，瞪到荀彧苦笑叫她甭學了，畢竟荀練手巧心細，還是繡花出嫁去吧；一方面又暗嘆可惜，要是荀練身為男兒該有多好…思及此，荀彧靈光乍現，找來了大夫教荀練醫術。

這回不知該說押對了或押錯寶，荀練學習的程度超越期望，除了學成一身醫術之外，更多的是下毒的功夫。

『誰教妳的？』荀彧在她第一次不動聲色把軍中非禮她的軍士手不移，腳不動的殺死時，冷冷地問。

『自己看書學的。』荀練也不打誑，誠實說道，『我本來就是善惡分明的人，非黑即白。』

荀彧也沒多加責備，他知道荀練天生性格並無善惡之分，被殺的軍士肯定是觸動了她哪根虎鬚，才會落得這番下場。

後來荀彧就讓女兒待在夏侯惇的軍隊中當軍醫。因為夏侯惇軍隊軍士威猛武勇，戰術凌厲，向來採取硬碰硬戰法，雖然克敵至多，卻也傷者特盛。荀練手腳俐落，外科縫合術比一般醫者都好，最是適合。

「主子，將軍帶的人都撤退了。」一名斷臂的中年男人，臉上一道長長的傷疤讓原本就醜陋的臉更是可怖。

荀練聽見聲音，猛地抬頭，眼裡滿是驚訝，還帶了一點怒氣，但是隨即消散，恢復那副人澹如菊的從容樣貌。

「凱風，你好手好腳，留下來幹什麼？」荀練揶揄道。

「我哪裡好手好腳？」夏凱風笑笑，晃一晃他左手空空的袖子。

「你是嫌我醫術太差嗎？難不成還得給你搞來隻左臂接回去？」荀練輕笑出聲。

「在下只是想與主子共生死。」夏凱風看著荀練，一字一句說得真切。

夏凱風本名夏阿大，當年在戰場上被斬了一條手臂，險些失了性命。醒來之後，發現自己依舊活著，原來是被荀練救回。但是少了一條手臂的男人能做什麼？就連回家鄉耕田都不能拿鋤頭，根本就成為一個無用之人。

然而在他可以下床之後，卻接到了軍令，說是今後調職到荀練的帳中，協助軍醫，作為醫官。

到了荀練帳中報到，他正想問少了一臂怎麼幫荀練提水什麼的，卻見荀練一身白裳如仙，斜倚在塌上看書，身旁的荀小草當時不到十歲，捧上了加了把手的鐵製臉盆給夏阿大，稚氣童音說道：「師父前幾天叫我把這個臉盆焊上手把，好累啊。你可要好好使用啊。」

夏阿大「啪答」一聲跪在地上，朝著荀練猛磕頭，大聲說道：「阿大這條命今後就是主子的，感謝主子不但救了阿大，還給阿大容身之處，主子的恩情，阿大沒齒難忘。」

「有沒有家人？或是娶妻？」未滿二十歲的美麗少女抬頭看他，細長的眼睛跟軍師荀彧一模一樣，長在她身上也是十分好看。她眼眸含笑溫柔。

「沒有。阿大父母雙亡，家中妻兒也都餓死了。」夏阿大回憶起往事不禁哀傷。當初就是因為萬念俱灰，所以加入軍隊，想說死了為國捐軀也無所謂了。

「改名好麼？」荀練蓮步輕移，走至他面前蹲下，輕聲道：「夏凱風，夏日南風，改了名之後，人就重生了。從此之後，好好地跟我們活下去。」

『好好地跟著我們活下去。』

夏凱風沒有忘記主子說完那句話之後，自己痛哭出聲的樣子。

如今年紀輕輕的主子，把自己扔在留下來的軍隊裡，等著敵軍到來，他又怎麼能放著主子獨活？

荀練看著夏凱風，長長地嘆氣，突地欺身上前，點住了夏凱風周身的大穴，夏凱風頓時動彈不得。

夏凱風大驚，結巴道：「主子妳……」

荀練苦笑道：「你問我怎麼發現的？你的迷魂藥調得太濃了，我身上有令君香，你根本就沒有發現自己的藥味。但是我學醫久了，嗅覺很是敏銳，一聞就出來。是誰派你來的？不是很忠心嗎？」

夏凱風正要回答，卻聽得荀練嘆道：「算了，你不用說我也知道，你怎麼可能變節，一定是有誰要你在這種關頭把我迷昏帶回去，以免我有個萬一。」還會有誰？

「是不是奉孝叔叔？他怎麼吩咐你？又何時吩咐你的？」因為夏侯惇根本不會想到這一層。

夏凱風知道此時也隱瞞不了，嘆道：「在我成為主子的下屬後約莫三天。軍師大人說主子身為醫者，倘若夏侯將軍遇到戰敗不得不退的狀況，主子為保全傷患，一定會留下。

然而主子性情執著，若是遇到欲殺戰俘的將領，主子一定會率傷兵群起戰到剩下一兵一卒。

若是遇到專殺領頭的將領，主子又非死不可；

又若是遇到不殺的將領，主子一定會想盡辦法毒死對方。

既然橫豎都會死，軍師大人怎麼可能讓主子冒險，他是那麼……」頓了頓，反正軍師的吩咐都沒做到，這回鐵定是要跟荀練一起共生死了，夏凱風乾脆把事情都說出來，「主子，軍師大人說，遇到這種狀況，無論如何要將妳平安地帶回他那裡。奉孝大人這麼地喜歡妳，看似風流，但是主子一定感受得到，軍師大人眼裡永遠只有妳，卻不可能得到妳，因為不可能得到妳，所以才會出此下策…。」

「幼稚。還有這輩子我還真沒聽過有人說奉孝叔叔出的計會是『下策』，不過今天倒是見識到他的『下下策』了。」

夏凱風講到荀練痛處，荀練冷哼一聲。

蠢男人，這把年紀，還會因為輩分不同所以為情所困，為情所困又無法內斂，用行為不檢這種方式戕害自己，隱藏心緒。

但是對於郭嘉早早吩咐夏凱風這事，荀練不得不承認，在知道這件事的當下，甚至更早，早至她料中夏凱風會這樣做的時候，心動了。

想要跟夏凱風、荀小草、還有郭嘉一起活下去。

想要放棄這些傷患，跟上夏侯惇的軍隊。

郭嘉一直一直地看著她，她當然知道。他放浪形骸的眼神，在他以為她沒注意的時候，總是溫柔專注地看她。

「所以主子妳跟我一起回去吧。」夏凱風說出了郭嘉的最後一道，「軍師大人吩咐我，如果被妳揪著了，要我轉告妳，活著回去，他要娶妳為正妻。」

荀練猶如遭五雷轟頂，全身血液凝結。

對，郭嘉想要娶她為妻。

她這麼喜歡郭嘉，郭嘉的正妻生下一子之後便過世了，然而他一直一直，都看著她，卻礙著輩分，不敢向荀彧提出。荀彧也都看在眼哩，然而不知道女兒心思，荀彧也不敢妄自向郭嘉提出。

再者提出後，豈不是要郭嘉硬生生矮了同輩份的自己一截，喚自己作「岳父」。

更何況在荀練隱藏心緒之後，郭嘉開始行為放浪，讓荀彧等人不敢恭維，還讓荀練的姐夫陳群向曹操檢舉了多次。

如今郭嘉要娶她，只要她放下手邊的傷患，乘上夏凱風備好的馬，回到夏侯惇的軍隊，平安回到郭嘉的懷中，就可以做為一個郭夫人，幸福地活下去。

思緒動了千萬遍，終於荀練牙一咬，高亢笑道：「娶我？奉孝叔叔還得先想辦法活下去吧。因為自己的行為自招的身體孱弱，搞不好活得還沒有我這個即將成為戰俘的人還久。」笑聲高亢尖銳，到最後連夏凱風都不寒而慄。

寒風淒楚，荀練一字一句地說：「告訴軍師大人，我荀練身為醫者，豈能為一己之私，棄戰場而逃？還有，叫他自己好好保重，他要活得比我久還比較困難。」

語罷，荀練最後一針將夏凱風扎昏，親自將夏凱風扛上馬匹，吩咐一個傷勢稍緩的士兵：「你帶著他，跟上將軍的軍隊，」說著解下自己的白色髮帶，上面繫著一串鈴鐺，「並且將這個東西，親手交給軍師郭嘉。」

看著士兵急忙離去的身影，荀練一語不發，眼神再無任何戀棧，旋身回帳，手執針線，繼續急救其他傷患。

此時前城城門外十里處，白袍翩翩，英姿俊朗，氣度宏霸的年輕男人策馬遠望。

常山趙子龍來也。